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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韵随笔

文章作者:文学小说 上传时间:2019-10-08

图片 1 浓浓的雾霾笼罩着整个城市,几天不肯散去,搅得人心情沉重,感觉都要窒息了。林立的高楼在雾气昭昭中时隐时现,宛如海市蜃楼般神秘。穿梭的汽车,毫不吝啬地释放着尾气,一点也不同情过往的行人。我忍耐了几天,只想等雾霾散尽后再去乡下扶贫,可时间不等人,年关切近,任务不完成不行,于是只好行动了。
  走出城里,本想大雾会散尽,但谁知道这一路丝毫不见云开雾散,阳光也不知道躲在哪里,就是不肯出来,一边嘱咐司机小心,一边和同事们唠嗑。走出办公室,大家高度兴奋,我的担忧被车中叽叽喳喳的女人声吞没了,也时不时地和她们来一句,打发着路途时光。
  每年的扶贫,成了春节前的政治任务,每个干部包一个贫困户,年前进行慰问。但每年所包的都不是一个人,一年一换,今天去的是离城里较远的边缘乡镇的村里,这里也是我曾经工作3年的地方。
  通往乡村的路又弯又窄,路况也不是很好。当时我问乡长,为啥这条路都是胳膊肘子弯,要是直了多好走?乡长告诉我说,这叫战备路,是当年打仗的时候修的,为了防止敌机轰炸,弯道越多越安全。两边的庄稼地也是随路就弯的,所以现在伸直不容易,很多年就这样延续下来。再加上有雾,司机格外小心,不敢怠慢。
  望着路边蒙蒙的旷野,当年打仗修建的炮楼还零星依存,大概这是为了纪念故意留下的。我记得在乡里上班的时候,经常数炮楼,数到第八个的时候,乡政府就到要了。今天炮楼隐约可见,宛如在雾霾中捉着迷藏,风姿万千。
  脑子里突然闪现出那个女孩,五年了,我想,那个女孩早已成长为一个大姑娘了,不知道她现在可好,是不是还在上学?
  
  乡里的阳光真毒,或许是因为没有工业的污染,没有污浊空气的阻挡,紫外线直接照射到裸露的皮肤上,所以乡下人都显得黝黑,再美的女人,也经不住阳光的暴晒,那些本该是白皙的脸庞也都变得红黑红黑的,失去了女人原有的姿色。所以乡里上班的那些爱美的女同志很少户外运动,没有下村任务总是躲在办公室看书聊天。
  一天,我正和大家站在综合办门前边晒太阳边聊天,乡长叫我去慰问贫困户,我看过文件,对我所包的户略知一二,于是拿上500元钱,坐上乡长的车出发了。
  这是个没有院墙的开放式院落,两间破旧的房子,还是老式的格子窗户,和以前不同的是白色的塑料布代替了原始的窗户纸。实木门是带门轴的那种,但木门的颜色已经被油烟熏成了黑色,包括可以看见的椽子和檩木及屋顶的苇帘全都是黑色的,所以房子里的一切都显得黑乎乎脏兮兮看不到原色。
  村里的书记村长都在这,见我们来了急忙出门迎接,他们的身后是一个七旬的老太太和一个8岁的小孙女。小女孩怯生生地拽着奶奶的衣角,不敢正视我们,从老人身子侧面探出头来,看我们一眼,眼睛很大,但却无神,和这个年龄的孩子有着很大的差别。
  进屋后,我问小女孩几岁了,上学了没?她说8岁,上一年级。临来了解到,小女孩的父亲患精神分裂症,总是在外面疯跑,经常不在家。没有经济来源,狠心的妈妈丢下她自己跑了,不知道嫁到哪里去了。从此小女孩就和奶奶相依为命,靠低保救济艰难的度日。在社会上好心人的帮助下,小女孩总算进了学校。
  
  望着这个没娘的孩子,摸了摸她那单薄的衣服,我的眼睛湿润了。我问她冷不冷,她说外面冷,就在炕上围着被子不出去。我顺着小女孩的眼神,看了看炕上确实有一床被子,一看就是民政上救济的被子,军绿色的,很薄。又看了看炕头上,褥子卷着的被子,都是民政上救济的军绿色被褥。脏兮兮的好像多年没有拆洗了,房间里有一股酸气,那是一个积酸菜的大缸发出的味道。房间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口大板柜,柜子的颜色也是黑乎乎的,可想柜子里面的样子了。柜子的一角,放着一个20英寸的彩色电视机,据说这也是几年前一个热心人士捐赠的。这便是家里唯一的家用电器了,想想比起手电筒还进步了许多。
  或许是见我和她亲近,小女孩不离我左右,还时不时地用那脏兮兮的小手摸着我的羽绒服。我想她一定是也想穿一件羽绒服,只是没钱买而已。
  乡长向老太太介绍了我,然后我拿出那早已准备好的500元钱,交给了老太太:大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快过年了,您给孩子买点吃的用的。然后又从包里拿出了500元,交给了老太太。这是我另外给您孙女的,赶大集的时候给她买件羽绒服,天太冷了,别把孩子冻感冒了。老太太接过钱,老泪纵横,只说了谢谢闺女,谢谢闺女!
  小女孩一听是给自己买羽绒服的,高兴地拉着我的手说,谢谢阿姨!直到我走出了门,小女孩还一直拉着我的手,说谢谢阿姨!我的泪在眼眶里打转,勉强控制着没有流下来。小女孩那脏兮兮的手和无助的眼神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久久不能忘怀。
  如果不是下乡,我还真不知道农村还有这么贫穷的人家。回乡里的路上,乡长告诉我,现在的农村贫穷的都是老弱病残,丧失劳动能力的家庭,一般家庭都过的比较好,起码衣食无忧。
  
  想着想着,就到了村子。五年的村子,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街道拓宽了,两边还种植了绿化树,但这个冬天都是光秃秃的,各家各户柴草进院,街道干净整洁了许多,有的农户修建了沼气池,做饭照明用上了沼气,城乡差别越来越小。这都是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取得的丰硕成果。车子直接开到了村委会,因为早有电话联系,村里的妇代会主任早在那里等候了,见我们车到了,急忙出来迎接。为了节省时间,没在村委会停留,而是跟着妇代会主任直接去了贫困户家中。
  这个院落不小,很宽敞,是三间的房子,玻璃窗显得屋子里很亮堂。
  嫂子,县里慰问的来了,起来了没?妇女主任大大的嗓门,吵得我耳根子发麻。没听到屋子里有说话的声音,便跟着妇女主任进了屋子。
  屋子里一阵恶臭,我差点捂上鼻子,但很快控制住了自己,使劲呼了一口气。见炕头上躺着个中年女人,头发凌乱,面色苍白。见我们来了,坐了起来。看起来身体很虚弱,强打精神让我们坐下。
  大家各自找个位置坐下,我打量着这中年妇女,怎么这么眼熟啊。
  你不是陈乡长吗?咋越来越年轻了呢?见了我,她似乎来精神头了,满脸绽开了笑容。陈乡长,你不记得我了吗,你在乡里管计划生育的时候,还来我们家做工作呢。
  我突然想起来了,五年前那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说话大嗓门的胖女人,我曾来她们家里做她的思想工作,要她响应国家号召,计划生育,并动员她做了结扎手术。可是眼前这个女人枯瘦如柴,有气无力,和那年那个胖女人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只是五官似曾相识。
  村妇女主任是新选举产生的,所以并不认识我。见我俩熟悉,忙问,你们认识啊?
  中年妇女流着泪对我说:陈乡长,你说我多傻,别的女人最怕生孩子,而我就愿意生孩子,图啥呢?就为了怀孕生孩子可以不干活,还可以吃好的。所以生了一胎又一胎,本想生个儿子就不生了,可是生了四个全是丫头片子,为这个婆婆公公都看不上我,说我绝了他们家的后了。这不,孩子爸爸去世后,没人管我们,我又患上了绝症,这日子可怎么过啊。说着哭起来,弄的我们几个眼泪都出来了。
  我想起那年因为她超生,乡里各种先进都取消了,但是至今我都不明白她跑去哪里生孩子了,每次怀孕生孩子都找不到她,等知道的时候,孩子早就出生了,最后一胎是双胞胎姐妹。
  待她平静后我问她,当年你躲到哪里去了,怎么都找不到你?
  她用那枯瘦如柴的手抹了一把泪,说:唉,其实我哪里也没去,就在家中,后院不是有个菜窖吗?我就在那里躲着不敢出来,直到孩子出生满月后,才敢出来。反正生米做成熟饭,你们也不能把我咋地,罚款随便,家里啥也没有。生小三小四的时候可危险了,难产,差点死在菜窖里。幸亏找来了村医帮忙才幸免于难,挽救了我们娘仨的生命。想想当时啊,真后怕,不敢出来,不敢去医院,那个菜窖啊,又潮湿又阴凉,弄了我患了风湿的病根,这不风湿性心脏病越来越严重了,也不知道能活几年。她爸爸又先我去了,我死就死了,可这孩子们还都没成人,说着又开始呜呜地哭起来。
  我算了算,她最小的两个孩子应该是5岁了,上面最大的也就10岁,丈夫患胃癌而死,又欠下好多医药费,这日子还真艰难啊。农村人啊,就知道生孩子,却不知道生这么多孩子怎么照顾。尤其是眼前这个女人,就为了生孩子吃好的不干活,就拼命生,真是不可理喻。我想起了那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恶之处,千真万确。但今天是扶贫来了,不是来搞计划生育工作的,所以我安慰了她几句,就拿出500元钱离开了。
  走出她家,又去了同事们包的几家,真应验了那句话: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我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不愿意多说一句话。
  
  回来的路上,大家拉开了话匣子,问这问那的。主要问题还是我在乡里开展计划生育工作的艰难,为此我下乡三年,年终考核没有一个优秀,政府有规定,凡有计划外生育的乡镇,主管领导取消评优资格。虽然不是我的过错,但却重重地惩罚了我。
  我给她们讲述了当时来这个妇女家做工作的情景: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我带着乡里计生办主任和一工作人员,来到她的家。进门看见炕上坐着个男人,正在哄一个2岁的女孩睡觉。
  计生办主任对那男的说,当家的呢?陈乡长来了。
  那男的说她刚出去一会,估计走不远,并下炕请我们坐下。
  我对他说:你老婆没在,我就和你说说吧,你看你们都生二胎了,还是动员你老婆做了节育手术吧,孩子多了一点好处没有,生活水平比其他一孩化的家庭差很多……我把下乡学来的那些计划生育政策全部说出来,他一句话不说,低着头连说是、是、是……
  身后计生办主任和那工作人员不知道叽叽咕咕地说啥,边说边笑。我瞪了他们一眼,他们似乎老实了,我就继续宣传政策,恨不得把我知道的全部灌输给他。
  呆了约半小时,也不见女主人回来,我们便起身告辞,临走我又交代了一番。计生办主任一句话没说,只是笑个不停,弄的我有点莫名其妙。
  在回来的车上,我问他们为何总笑,我说错了吗?这个时候,俩人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地大笑起来。
  我预感到什么,装着严肃地呵斥他们,别笑了,到底怎么回事?
  然后他们告诉我,那个男的不是女的老公,她老公常年在外打工,这个男的是拉帮套的。
  什么叫拉帮套?我还真没听过这个词,不解其意。
  拉帮套就是白天帮女人家干活,晚上就睡在女人家,就是代替他老公干一切事情的。
  啊?怎么会这样,他老公不知道吗?
  知道有啥用,他在外打工,家里老婆孩子没人照顾,那么多地没人种,人家又不要工钱,只是晚上睡一觉而已,这样的美差哪里去找。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大家都习惯了。那男的是光棍一条,就喜欢干这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我恍然大悟,明白了他俩笑个不停的原因。埋怨事前为啥不告诉我。他们说没想到会遇到他,以为他白天一定在田里干活的,听着你一口一个“你老婆怎么怎么地……”笑死我俩了。说着俩人和司机一起笑得前仰后合,我也跟着大家笑起来,我的笑并不开心,只是觉得莫名其妙,难以理解。
  
  车上的姐几个都被我的故事吸引了,听完大家也大笑起来,哎呀,这下乡真好啊,还有这么多新鲜事啊。
  看着大家开心的样子,我故意卖了个关子:这还算新鲜事啊,我告诉你们吧,我下乡那三年,知道的事情多着呢,说出来,都让你们笑死。
  大家一听忙不笑了,安静地想听我再讲一个。
  我清了清嗓子,很严肃地说,你们真听吗?
  大家看着我,点点头:当然。
  好,那我就告诉你们——等明年扶贫的时候,我再讲给你们听。

                        大  凤

                                                岫奕

      大凤是凤凰台村的妇联会主任,今年已经68岁了。年轻的时候,大凤可是三乡五里有名的“一枝花”。不仅人长得漂亮,还很能干会说。大凤是24岁嫁到凤凰台村的,丈夫是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因为是高小毕业,村里的女人,没个文化人。漂亮能干的大凤,就成了村里的妇联会主任。这一干,就是40多年了。

        妇联会主任这个差事可不是好干的。给村里的妇女们宣传国家的方针政策,教育村里的女人们要自尊自信,弘扬社会公德,协调家庭矛盾……特别是村里女人生孩子、上户口,可累了她多半生。特别、特别是计划生育工作,从开始那年到现在,有成绩,更有伤痛……

        六、七十年代,谁家不是七、八个孩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龙王百子不嫌多”,“孩子多就人丁兴旺”,“孩子少就门庭冷落”,这些传统思想根深蒂固。在人们心中,孩子多就是好,儿子多更威风。尽管家家户户都很贫穷,但添丁进口,却是每家每户的向往。再说,那时,人们也不知道咋避孕。

        想当年,为了宣传计划生育政策,她可是挨家挨户的走,挨家挨户的访问。在这以前,人们有了就生,谁也不知道避孕。就是宣传了避孕,不知道人们从哪里听说,带了那节育环不好,那避孕药有很大的副作用。虽然努力宣传,但人们还是不注意就有了,有了就想生……

        后来,计划生育紧了,生孩子都得要准生证。一胎准生证还好说,只要有了结婚证就好办,二胎准生证,虽然不像上班的那么严格,但也限制条件很多。要是生了二胎,就得做结扎手术。那在当时,老百姓可是不认可的,骂骂咧咧的说:“你断子绝孙呀,大凤!你这是把村里的女人都当母猪敲了!”那年,已生了二儿子的大凤,自己率先去做了结扎。

        计划生育更紧了,大凤一到乡里就挨批。后来,工作组进村了。村里不配合的,乡里工作组就罚款、搬东西,那都是她这个妇联会主任领着。在乡亲们的心目中,她就和那个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时那个汉奸一样,每天领着工作组在村里转。

        计划生育工作控制住了。大凤也得到乡里、县里的表彰,但那些锦旗,她始终没敢往家里的墙上挂。

        再后来,人们都知道,孩子多,是负累,一般都只是要两个,都不想再多生啦。但还是得每年组织育龄妇女上站检查……

        前些年,有两个事情触动了她……

        一个是村东头的二小家,本来就一个儿子,病死了,儿子又没结婚,二小两口子就成了失独老人,每日伤心不已,泪如雨下。人们都说,要是再有一个,也不会这么无所寄托。

          还有一件事是村西的石头媳妇,二孩子意外后,想孩子都快想疯了。后来想再要一个孩子,因为早已做了结扎,四处求医问药,终没有要成,后来抑郁成疾,得了淋巴癌。虽然石头媳妇是自己病了,但石头媳妇做绝育手术,还是她领着工作组要搬东西吓唬着,石头媳妇不得已才做的。想的这,她就有些愧疚。

      这两年她身体也不好,每年也得住两次院。每次看到儿子们换班来伺候她,她就想,要是自己也生一个,连这么个换班的都没有了……搞了一辈子计划生育的她,还是觉得,计划生育或许对国家有利,对“小家”,还是要两个孩子的好。

        每每想到那些做了绝育手术后,想生不能生的人,她就没来由的自责起来。她现在越来越觉得,孩子是人类的传承,是家庭的希望,是年老体衰时的依仗……

        有的时候,大凤也会在噩梦中惊醒。搞了一辈子计划生育工作,那是职责所在,为什么自己总会梦到,那些被流产的孩子?总是回忆起为做工作,带着乡里的人,去村民家里搬东西的情景?总是想起做了结扎手术后又失去了孩子,想生又不能生的女人们……

        夜半时分,大凤又睡不着了……

                                  2018年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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