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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看月亮的小镇

文章作者:文学小说 上传时间:2019-09-30


  “我在那条路上等你……”
  于文靠在床头看书,这个信息又来了。上周突然出现后,连续一周每天都来的这个信息,像一块石子投在水里,在他的心湖中掀起了一层层波澜。
  那条曾经熟悉的路,于文现在早已经淡忘了,这个信息的突如其来,又让它清晰地出现在记忆里……
  “怎么还不睡?”身旁的妻子翻过身,修长的左臂抱住他的腰,一脸的幸福。妻子是在他人生四面楚歌时走进他的生活的,他可以肯定地说,没有妻子,就没有今天的他。他在迷茫和徘徊时曾抽过一个签,说生命中有个贵人相助,后来他知道这个贵人就是妻子。
  于文侧过身子,在妻子已不再年轻却依然美丽的脸上深深一吻,关了手机。
  “我去客厅阳台抽根烟。”于文下了床,给妻子掖了掖被子。
  于文在客厅阳台抽完一根烟后,走进了书房,从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蓝皮笔记本,这是他的秘密,妻子不知道。他曾好多次想烧掉这个本子,却没有烧掉;从家乡到外地,从租住房到单位福利房,多次搬家好些东西都不见了,唯独这个笔记本一直跟着他。他随手翻开,细细回味着他和那个女人的记录:
  “你家里原来这样贫穷寒酸,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可我有许多书呀!我也有自己的诗集!”
  “书能当饭吃,你的诗集能当钱使?”
  于文记不清这段对话出现时两个人当时的表情,也记不清当时记下这篇日记是怎样的心情。时隔多年的今天再次回味这段话,他觉得心里凉丝丝的。是呀,书能当饭吃?诗集能当钱使?自懂事以来,于文都把书看得非常金贵,他不崇尚“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说法,他只觉得没有了书便没有了精神,不写诗他就觉得日子没有滋味。而当一个他视如生命的人问他书能当饭吃诗集能当钱使时,他当时无从回答,现在依旧无从回答,或许以后也无从回答。
  
  二
  于文还是来到了那条路上,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
  这条路于文太熟悉了,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知道每一个坑坑洼洼。
  于文和高洋是在这条路上接的第一个吻,也是他人生第一个吻,他永远也忘不了他们在这条路上第一次接吻时高洋在他怀中娇声娇气的呻吟。
  于文和高洋也是在这条路分手的,也是他人生第一次为女人流泪,他永远也忘不了在这条路上分手时高洋那平静的表情。
  “我们相爱本来就是一个错。”这是高洋和于文分手时说的。也许是个错吧,但于文到现在还未弄清究竟错在哪儿,他只记得高洋以前对他说的“和你在一起我很幸福。”
  于文爱高洋,爱起来疯狂,也不要命。第一次见到高洋,他觉得她很平常,但是往后越看越美、越看越爱。每每看到她迷人的脸蛋和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于文便不由地心旌荡漾。然而每每想起她对自己贫穷那嫌弃的神情,于文心里又会升起一股不可名状的凄凉。他无法确定有家具好,还是有书好,他只觉得有书他不贫穷,他只觉得他爱高洋,爱得有些死难回头。
  第一次见到高洋,于文就意识到他们之间有一种无形的隔阂。她整天抿着嘴不说话,一个人坐在桌边静静地干自己的事情,于文的办公桌和她的对面,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彼此都抬起眼光望上对方一眼,有时这眼光竟会不约而同地碰在一起。也不知从哪天起,他们开始说话了,谈人生,谈社会,也谈爱情。
  于文和高洋第一次在这条路上散步时,高洋突然问于文:“你说爱情是什么?”
  “是个魔鬼!”于文不假思索地说。
  “倒是个很可爱的魔鬼!”高洋说。
  于文没有言语,他想不出这个魔鬼是可爱还是可憎。
  从这条路回去的第二天,高洋给他丢过一张纸条,他还没来得及拿起,被突然来到桌子跟前的同事任强飞快拿到手。任强是办公室最牛的人,他有个当人事局长的爸爸,就连主任对他都客客气气的,岗位虽是办公室文秘,但他只登记文件收发,大小材料的起草、装订归档都是于文一个人做。只要主任不在办公室,任强就会走到高洋的跟前找话说,而高洋一直是不冷不热回应着。看到任强拿走的纸条,于文倒没在意,高洋急了,站起来伸手去抢。
  “于文是个小偷!”任强拿着纸条大声念了出来。
  “无聊!”高洋生气地走出了办公室。
  于文听到后心中涌动着一种莫名的激动,身上一阵发热。
  下班后,于文和高洋走在这条路上。
  “我偷了你的什么?”于文故作疑惑地问。
  “你偷了人家的心额……”高洋羞涩地低下头,嗔怒地在于文前胸打一拳,扭头跑开,于文追着,高洋笑着跑着……
  从此,他们相爱了,自然而又突然。
  
  三
  于文觉得脸上冰冰的,用手一摸,两行泪水正在冷风中舔着他的脸,他往前走了几步,看着这路上的每一个坑坑洼洼,像看曾经留在这条路上的每一个脚印。然而,任他怎么看,总看不出脚印是深还是浅。
  于文曾经很自豪,他是这个山城小有名气的诗人,也是这个山城内拥有自己诗集的最年轻的人。他一直有个梦想,在三十岁之前出本长篇小说。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三年的他有自己的两本诗集,有爱得做梦都想的高洋,他的神经处在极度的亢奋当中,心也跳得像军鼓一样铿锵有力。
  现在想起来,于文觉得和高洋的第一个吻倒是个不小的错,于文始终不明白当初他为什么要去吻高洋那张嫌自己家里贫穷的嘴。他们的第一个吻是在这条路上一个晴朗的日子吻的,那是一个倾注了全身情感的长长的深深的吻,黄昏褪去了,夜的序幕裹了他们,世界仿佛不存在了,于文所能感受到的是高洋那酣畅淋漓的呻吟和激烈的拥抱……
  一双手突然从后面抱住了于文,于文感觉是那么的熟悉,他试图挣脱,却被抱得更紧了,有一种东西顺着血管正在全身流淌。他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心在加倍急跳着。
  他伸出手抚摸着抱着他的那双手,那双手还是那么的细柔、那么的纤长、那么的白皙。于文想起了那个晚上他和高洋缠绵后躺在这路边的草地上的情景。
  “想结婚不?”高洋问他。
  “想!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听到他的回答,高洋握着他的手对着月亮发下誓言:“愿终身相伴,生生世世,不离不弃!”于文在月亮的清辉里,将这誓言的每一个字都镌刻在了心上。
  于文和高洋想结婚了,于文带高洋第一次去了他的家,说好在家住几天,于文要带高洋好好看看自己从小长大的沟沟坡坡,也让高洋尝尝母亲做的各种家乡小吃。高洋在他家停留了半个小时就要走,母亲擀好的细面已做好,他们没吃就离开了,母亲说“吃了再走”,语气里是恳求。他和高洋走出好远,回头看时母亲还站大门口。
  几个月后,他们又来到这条路上,高洋对他说“我们分手吧!”,尽管他知道原因,但他还想问为什么,却没有问,他还想说你是发过誓言的,但他终于忍住什么也没说。望着高洋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两行清泪在于文的脸上悄悄淌过……
  此时,高洋却投到自己的怀抱中,于文说不出是怎样一种心情,似乎有点得意,他有了想去吻她的脸的冲动,嘴唇靠近时,于文蓦然想起了另一张脸,几年来每当他的嘴贴近时,那张羞涩的脸如一朵桃花。
  于文拧转身,飞快地跑入了小路的尽头……
  
  四
  “人类的誓言在金钱面前显得多么的苍白和丑陋,从此,我拒绝一切誓言……”于文坐在书房又翻看着那个蓝皮笔记本。月光薄薄地洒在窗台上,他起身站在窗口,望着天空中那一轮明月,心中一阵绞痛,明月见证了的誓言,没有多久就被一场盛大的婚礼撕得粉碎。
  高洋与任强结婚的那天,办公室的同事都去参加了他们的婚礼,于文没有去,他提着一瓶酒去了那条路上,踩着堆积在路上的记忆,一步一饮,然后把酒瓶狠狠地摔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他没有听到酒瓶破碎的声音,他听到了远处的炮声把那条路震得摇晃;他没有看到石头上刻着的“天长地久”,他看到了远处绽放的礼花把天空渲染得绚丽多彩。于文扑倒在石头上,他的泪酣畅淋漓地洒在“天长地久”这四个字上,玻璃渣划破了双手,石头与他、血和泪构成了一幅受伤的风景,这风景给他的第一次轰轰烈烈的爱情划上了凄惨的句号,“天长地久”在这风景中变成了一个讽刺。
  之后,于文大病了一场。病好后,他没有再去单位,背着装满书和手稿的行李悄然离开了人人羡慕的机关单位,丢掉了寒窗十几年换来的铁饭碗,回到了生他养他的家乡。回到家后,于文把自己关在房子里整夜整夜一页一页地写着那条路上的记忆。记忆在最后一页画上句号后,于文在笔记本前面的扉页上用红色笔写下“那条路”三个大字,合上笔记本,往事在他的身后也慢慢关上了门,他支离破碎的心还没有愈合,他不敢再去触摸,也不愿再去触摸。
  于文知道,他之所以断然离开单位,完全是出于赌气,但他又不明白是在跟谁赌气。事后,他才发现这个气他赌得太惨重了,丢了工作无疑于给他本来伤痕累累的心上撒了一把盐,使他本就贫寒如洗的家雪上加霜。他想起了曾在书上看过一句话:有些人失恋后活成了一个笑话,而有些人则活成了一段传说。灵魂深处一个声音对他说:决不能活成一个笑话!
  于文离开了家乡,开始了漂泊生活,他就像一粒蒲公英的种子,任凭命运抛来抛去,但是他坚信,只要有书,只要有文字,他就会有容身的地方,哪怕是绝壁石缝,他一定能长出了一点绿来。
  于文最终在这个城市靠文字艰难地生存下来,认识妻子后,生活也安静了下来,日子也越来越好了。
  
  五
  那条路上,两个长长的影子跟着月亮走到路边一棵大树下。在四目深情对望中,两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于文被眼前一双火辣辣而充满柔情的目光灼热着、诱惑着。
  朦胧的月光从枝叶的缝隙恰好地照在眼前这张脸上,给本就迷人的脸增加了几分韵味,丰满的胸部像两只生机盎然的小兔子,随着脸上腾起的潮热红晕颤颤地起伏着,于文的心也像一只兔子在跳,他的脸贴近这张脸时,一种久违了的气息扑进他的鼻孔,连呼吸也仿佛要窒息了,他的身子微微颤震了一下。
  于文伸手去解衣扣,突然有一种犯罪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以前这条路上的于文了。他的手要缩回时,却被一只柔软的手拉住放在高挺的胸部,他的身体嗞嗞燃烧,欲火发出一个声音:就让我犯一次罪吧!于文猛地抱紧这个让任何男人面对时都不能自控的柔曼丰韵的身体,疯狂地深吻着,疯狂地抚摸着,时间在这一刻凝滞,一片树叶被两个人的呻吟震落……
  “你还爱我吗?”激情后平躺在于文身边的高洋,脸上的汗滴在月色下发着亮光。
  “……”
  “我爱你!”高洋侧过身,把嘴堵在于文的嘴上,指尖轻轻地从于文的头发滑到肩上,从肩上滑到胸前。
  多像当年,在那个月夜,在这条路上,也是这只手温柔抚摸着于文的头发、肩和前胸,也是这个红唇吻在他的唇边,轻柔地吐出“我爱你。”甜蜜和幸福陡地灌满于文的心间,他也情不自禁地表白“我爱你!”
  然而,今夜,听到这三个字,于文却有了一种痛楚的陌生感,心灵仿佛被什么东西隔着。
  “你还爱我吗?”高洋的声音是那么的轻柔,在微微颤动。
  “爱……”于文在高洋地狂吻中,情不自禁地吐出这个字,仿佛昔日这条路上那一吻的余热还在。
  此刻,一块乌云遮住了月亮,夜空突然变得黑暗,两个又一次扭动在一起的身体,越来越模糊……
  
  六
  早上的阳光在客厅窗玻璃上明媚着,于文斜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妻子正在厨房忙碌。电话响了,他一看号码,就立刻回复了一个信息:“有事,周一联系。”
  “有很重要事,我在那条路上等你!”对方回过来一个信息。
  于文心绪烦乱,去还是不去?今天说好陪妻子回娘家,平时工作忙,也只有周末的时候可以给妻子。
  “我在那条路上等你!”又一个信息,于文在客厅徘徊了一阵,决定去那条路上。
  “社长刚打来电话,出版社临时有事,要加班,怎么办?”于文走进厨房,一副为难的表情望着妻子。
  “给你社长打电话,就说咱在外地。”妻子边解围裙边笑盈盈地说。于文喜欢看妻子的笑,妻子笑时有特别好看的两个酒窝,一看到这两个酒窝,生活中一切不如意和烦恼都荡然无存。
  于文的心一边被这两个酒窝拉着,一边被那条路拉着。
  “还是去加班吧,不能因家里事影响你的工作。”妻子走出厨房,向卧室走去。
  妻子从衣橱拿出一身蓝色西装和一条咖色领带,于文去单位必须穿西服系领带,这是单位着正装的要求,而笔挺的西装让原本就高大帅气的于文更加英俊潇洒。于文换好衣服,给妻子一个热烈的拥抱。
  于文在小区门外挡了一辆出租车,消失在车流中。
  那条路上,停着一辆豪华的小车,车头站着一位打扮得雍容华贵的女人。
  “有什么重要事,非要今天说?”于文有点抱怨。
  那个女人给了于文一个热烈的拥抱,同时一个口红印也留在了于文的脸上。一阵亲热之后,那个女人把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和一个厚厚的信封塞给了于文。
  “这是我写的稿子,你找个名家写个序,要正式书号,钱不成问题。我要出本书,由你们出版社出版发行。”于文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一个曾经问过他书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使的人,一个曾经因为他只有书和诗集而决然离开他的人,如今却不惜花钱出书。
  于文突然从心底升起一丝难言的情愫,在他发呆时,女人坐上车已经消失在那条路的尽头……

“如果你在乎一个人,那么你发誓是为了他,违誓的受害者也会是他。”

今晚,她在心底发起了毒誓,如果她再接受他要带她去看月亮的邀请,那么他下一次在高速路上开车时,会被大卡车追尾致死。

人总是这样的,拿自己的生死发誓,完全起不到一点效果,唯有拿最在意的人的生命起誓,才会觉得危机迫在眉睫,终日提着心吊着胆过日子,不能打破这誓言啊,万万不能。

发誓是为了他,违誓的受害者也是他。心里装着的,脑中想着的,眼前望着的,都是他。

可不能害了他。

那时候,她在残疾人大学,学到一句诗: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归。她十八岁时遭遇车祸,被截掉双臂,从此成为一个让之前的追求者都望而却步的残疾人。

她刚刚出院回家的那段日子,她的过去的那些追求者,总会在黄昏的时候聚集在她的家门正对着的那条小路尽头,一群人围坐在一起,谈论她昔日伶俐动人的风采,为她的魅力丧失感到惋惜和喟叹。说不再追了,一群人就都不再追了。

虽然还是这样美丽,可终究是个失去了双臂的,残疾美人啊。他们说。

没有一个人有足够的勇气和爱,能够站出来,走到她的面前,抚摸她额头的发,唤她的名字,说依然爱她,说会永远逗她笑,说会一辈子做她的双臂,不离开。

没有人。怪不得他们,也怪不得她。灾难面前,比受害者更脆弱的,是围观者。可他们尚且还能远远地围在一起谈论她,并没有作鸟兽状散去。这已是来自他们的感恩了。

她的双腿是健健康康的,有一次,是她出院以来第一次出家门,在一个阴天的黄昏,日光薄弱,像是一吹就裂开的窗户纸,她让母亲帮她系上她最爱的那条粉色丝巾,穿上她的新皮鞋,把挎包绕着脖颈缠了一圈,一个人大大方方地出门去。

她知道他们在那个路口,她慢慢地走近了,他们也从最初的嬉戏打闹,一点一点地安静了,这个阴天的黄昏,空气里满是硌人的砂砾,没有鸟飞过,气氛压抑逼仄。他们吃惊地看着她,他们都没想到,她居然比从前更好看,她的脸色绯红光亮,皮肤剔透光滑,她的头发散发出无花果的香气,她在他们面前,昂头挺胸,还是以前那样的自信、不屑、嘲笑。

她喊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那人出来以后,她踮脚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冰凉的、生涩的、苦味的吻,却使他无法拒绝。她让他拿掉自己脖子上的挎包,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她命令他掏打火机,把眼前堆积成山的褪色的信纸,点燃烧掉。

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还照亮了阴霾的傍晚时分,那是他们曾经密切频繁地在她回家的路上、在她上课的桌洞里、在她舞蹈课换衣间的柜子里,塞给她的数不清的情书。

火光燃尽了,她的青春结束了,和她的青春一起结束的,还有他们的青春。

他们有的人去当了兵,有的人去外地复读考大学,有的干脆在本地找了份水电工……大梦初醒,谁都不好过。

而她去了离家很远的地方,一所残疾大学,她的嗓音甜美,招她入学的老师在学校里为她一个人开主持人的课程,每天早晨带着她去操场练声,她也喜欢,她是向前看的。她希望可以尽快地自食其力,不用让自己的父母担心。

在学校上完课,每到夜晚,她还像往常在家那样,倚靠在窗子前面,想要看一会儿月亮。看月亮的时候,她可以什么都不想,就感受月亮的光,洒在窗口,如果看得久一点,还能感知到月亮在走。月亮走,她的心也在走。

在学校宿舍却看不到月亮。这里是市中心,四周高楼林立,霾气遮住了晴朗的夜空,而就算是有月亮的晚上,这里也很难看到,闪烁的霓虹灯把月亮的光线给遮掉了。这里摩登、现代化,人们热情而真诚,这里一切都好,真是可惜啊,这里的夜晚看不到月亮。

在学校读书的最后一年,她就跟学校签了合同,毕业以后,她可以留校做老师。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明亮吧,她会有自己擅长的工作,学校还会分配一间教师公寓,如果那恰巧是在一栋高楼上,说不定就可以看到月亮了。

在这一年,市里普通大学的学生过来这边做义工,有两个跟她一样大的同学,被安排到和她一起更新学校的电台节目,和他的相遇,就从这里开始了。

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爱笑的酒窝女孩,他们两人是青梅竹马,又考上了同一所大学。酒窝女孩总是做他的跟屁虫,他说要来残疾大学做义工,那么酒窝女孩当然也要来。

在没来得及见到她之前,他先是听到了她的声音,是他寻找了很久的,自然、清澈、富有生气,又带着一点小感伤的,他喜欢的声音。在去广播室的路上,他已经迫不及待,他想要看到这样动听的声音的主人,想与她交谈,听她的笑声,是否婉转如清早的鸟鸣?

而她却不怎么笑的。

他也临近毕业期了,虽然很忙,但每天都来陪她。在他毕业之前,他们在一起了。和一个不爱笑的残疾女生谈恋爱,枯燥得可怕。而他却乐在其中,可能他爱她,所以她的缺点在他这里,都变成了优点。

她也爱他,她遇到过那么多追求者,除去那些在她截肢之前的追求者,还有来到学校以后的一些人,她面对众多条件不错的选择,为什么独独就和他在一起了?

她发现,他也是一个爱看月亮的人。在一次简短的聊天里,酒窝姑娘爆料,说他每个周六都会开车去近郊,在野外看一晚上的月亮。由此她看向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柔软。

也是一个爱看月亮的人,终于在这偌大的城市,自己不再感到是孤身一人了。

还在恋爱的那些日子,她央求他载她去看月亮。他当然是乐意的。他开车带着她,半个小时的路程,在一面湖边停下。湖边万籁俱寂,小虫鸣叫的声音让环境更静,她兴奋地下车,看到水里一个月亮,天上还有一个,月亮的光洒在脸上,那触感就像在她还未失去双手的时候,她用指腹按摩额头,轻柔,又不失力量。

因为没有了双臂,所以身体时时刻刻都是打开着的,她也张开嘴唇,让牙齿晒晒久违的月光,她一想到自己这么幼稚,便独自哈哈大笑起来。

被月光笼罩着的郊野、湖面,他和她。他听到了她的笑声,他觉得她大概缺一个月光下温暖的怀抱,于是便把她抱在怀里。

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重叠为一个人。喜欢看月亮的人,只想跟也喜欢看月亮的人在一起。

那一刻她感到幸福,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他们每周末都去看月亮。她如期毕业,留校做了教师,搬到了教师公寓,八楼的房间,窗口开得很小,依旧看不到月亮。

那天酒窝女孩来向她告别,酒窝女孩考取了国外大学的研究生,过几天就要飞走了。

酒窝女孩跟她说,他是真的很爱她,因为他也收到这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可是为了她,他决定一辈子留在这所省会城市了。

不行的,她这样的人,才把留在省会城市作为自己的终点,而他,外面更大更好的世界,才是属于他的。

她为自己感到可悲,她拴住了一个本来可以高飞的人,趁现在有机会,她决定放掉他。

于是在上一次一起看月亮的时候,她提出分手,他没有挽留,只是说,以后每周六,我还来接你看月亮吧?

她没有回答。回到家以后,夜深了,她坐下细细想着,不能再同他一起去看月亮了,只要她出现,他就会受到牵绊吧。

于是她隔了一天,在今晚,才发了毒誓。他就在楼下等她,她不下楼,他也不走,她坐在窗台,隐在窗帘后面,看他的车灯,一闪一闪的,很是委屈。可是没有办法,毒誓已发,比起月亮,她更爱他。她理应更爱他,所以她理应放他走。这是她的逻辑。

他终于走了,有将近两个多月的时间,他没有出现过,也未曾联系她。她猜想,她应该已经到了那个陌生的国度,适应得很好,又有了新的,可以一起花一整晚的时间来看月亮的朋友吧。

放宽心,她长叹一口气,安慰自己说,放宽心,不要舍不得,爱就是你自己留下,然后放他往高处走。

又过了一个月,酒窝女孩回国了,专程带着国外的巧克力来看她,酒窝女孩喂她吃巧克力,告诉她,他下周就要结婚了,他邀请她和酒窝女孩一起飞过去参加他的婚礼。

她先是沉默了三秒,把将要释放的情绪通通压了回去,她对酒窝女孩说,有何不可,我会同你一起去参加他的婚礼。

这个晚上她让酒窝女孩帮她收拾了行李箱提走了,此时已是深夜,她走到窗前,抬头望去是一片晴朗的夜空,星星纷纷闪了起来,月亮大概在屋顶,所以看不到,不过月亮把楼下的香樟树照得通亮。这是他离开以后的这几个月,第一次这么晴朗的一个,让她无眠的午夜。

她在第二天的飞机上睡得死沉,抵达异国时阳光灿烂,酒窝女孩安排她住进酒店后就离开了。在异国他乡十七层高的面朝大海的酒店房间里,她又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距离婚礼还有三天时间,在这三天的空闲时间,酒窝女孩带她出去玩,酒窝女孩问她最喜欢什么花,她说大概也许是铃兰花吧,于是她们就去花店买花。酒窝女孩问她,要不要去蛋糕店订一个蛋糕送给要结婚的他,她说可以。于是她就订了一个上面只有月亮和白兔的冰淇淋蛋糕。酒窝女孩问她喜不喜欢这里,她说,还行。

她想回去,她想快点参加婚礼,快点经历在婚礼上忍住不哭的痛苦,然后赶紧回家,回到她的晚上看不到月亮的城市里去。

婚礼这天酒窝女孩来酒店接她,为她穿上定制礼服,她觉得这件衣服太华丽了,我这样穿,难道不会抢了主角的光环吗?

酒窝女孩笑着说,礼服都这样,我的礼服也这样,你不用担心啦。

酒窝女孩又请来化妆师给她化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张开的欧根纱的掩映下,根本看不出自己的身体缺陷,她的脸还是跟十八岁时一样美丽、自信,她一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并试图在心底给自己打气,等一下看到他牵着别人的手拥吻的时候,请不要哭,拜托了,有点出息,你不能哭啊。

酒窝女孩看着站起来的她,说,你真美啊。

她笑了笑,说,谢谢你。

酒窝女孩带着她一直站在婚礼主会场外面等,音乐奏响的时候,酒窝女孩推了推她的后背说,该我们上场了。

她不知所措,被酒窝女孩推着进入一个饰满铃兰花的露天草地上,走到一半的时候,酒窝女孩掏出头纱给她戴上,她远远地就看到他了,还有他身旁那个她订下的月亮和白兔的冰淇淋蛋糕,而他的身旁除了牧师,并没有别人。

她猜到了什么,于是扭头问酒窝女孩,你们玩这么大?

酒窝女孩笑着说,怎么,你不敢么。

早就,幻想过这一天,在心里彩排过无数次,觉得不会发生的……哎,既然…有什么不敢的!她说。

她又恢复了自信和从容,优雅地走到他身边。说完誓词,交换信物的时候,他为她佩戴项链,他在她耳边说,让你久等了。

她说,可是,我还是不能答应你一起去看月亮,我发过毒誓的。

他忽然将她抱起来,往草坪下面跑去,他指给她看,这是我为你建的一座看月亮的小镇,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无论远近高低,都能看到月亮,结婚以后我们会住进这里。

我们住进这个看月亮的小镇,每到夜晚,你走到哪,月亮就跟你到哪,你走回我心里的时候,月亮也陪你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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